Yi:YiMagazine
Y:尹烨
Y:一只果蝇拥有近14万个神经元,这些神经元就像一个个运算节点。2024年,有一个科研团队做了这样一件事:通过连接组的方式,完整绘制出了果蝇的神经网络。就在几周前,他们把果蝇的这套神经网络放入了真实物理模型里,还给它配上了身子和腿,在零训练的前提下,它已经能模拟真实世界里果蝇的运动轨迹了。你问我生命科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,我甚至连我们是不是被模拟出来的都不知道了,因为大家已经在数字世界里创造出了一只“朋克”果蝇。请注意,零训练,没有像今天的大语言模型一样用语料去喂它。
Y:不知道,目前还不能把这个过程完整还原,但有一点是明确的——精神活动一定有物质基础。比如它大概涉及哪些脑区,哪些神经元会放电、在什么情况下放电,这些我们是可以描述的。但最终,这些物质活动怎么涌现出自我觉知,乃至智能、智慧,我们还不知道,这也是目前大家争论的核心问题。
人脑到底是什么模型?它肯定是一种大模型,但是不是大语言模型?目前来看不是。人脑其实是一个世界模型,这是杨立昆(Yann LeCun,2018年图灵奖得主)的观点,核心就是“结构即智能”。就像我们之前说的那只果蝇,十几万神经元放在那里,智能就有了,它不需要训练。因为这些神经元的连接方式,是经过几亿年对抗真实物理世界慢慢形成的映射,它的生长轨迹是被环境塑造的。
果蝇的智能是由物理规律决定的,只要物理规律是恒定的,生命的产生就是必然的。高等生命的出现可能是偶然,但在我看来,这就是宇宙了解它自身的一种方式。我们本身就是宇宙的一部分,这个经过几十亿年演化的宇宙,居然能孕育出我们这样的高等生命,还能让我们去思考、去探究产生我们的“母体”,这事儿既有意思,也很浪漫。
Y:目前只能说,我们属于已知智能里比较高等的一种,我甚至都不敢说人类的智慧比较高等。有人会问,人类难道没有智慧吗?当然有智慧,但我们做的很多事其实很愚蠢,比如撒谎。这固然是人性本身固有的弱点,可我观察到的是,现在大家似乎越来越包容撒谎,甚至觉得某些政客撒谎是理所当然的。
可能有人会说,存在即合理。但这说到底,还是取决于你怎么理解这个价值观。当年美国打伊拉克,时任国务卿展示了一管白色粉末,声称对方拥有生化武器(炭疽),但战后美军始终没有在伊拉克找到大规模杀伤性武器。如果大家都这么行事,奉行丛林法则,无视“二战”后建立起来的国际秩序,那人类未来要走向何方?再过100年,历史又会如何书 写?
Y:现在很多人觉得已经失效了,谁拳头硬就可以想打谁就打谁,这个东西我觉得是蛮可怕的。春秋的时候,大家打一打,服了就拉倒;战国的时候,我去了就要给你灭了。所以这就是我们可能都逃不开的。只是我们改造利用自然的能力太强了,比如造出个原子弹,它造成的破坏很可能是无法挽回的。
Y:将时间尺度拉长来看,我们会摆脱。但是这个过程不会很简单,它可能很漫长。说一个最基本的数字,新生儿现在还剩多少了?2025年全国是不到800万。2015年到2017年,高的时候到了1700多万。60年前是多少?2000万到2500万,而且那时经历了连续10年的高峰。
所以科技的发展带来的一定都是幸福吗?我们人均预期寿命变长了,大家的健康预期寿命就长吗?往前说,没有应试教育的年代——科举制度诞生在隋朝,但在比它更早的时候。我们还是能写出《礼记》,写出《春秋》吧。某种程度上讲,我们物质生活是进步了,可是我们的精神生活呢?这些问题我们确实该反思了。我们在“术”的层面走得太快、太远了,已经忘记了有温度的人性。这可能不是我一家之言,它可能需要所有的人类重新思考:这一轮科技革命到底对人类的长久发展意味着什么?
Y:其实例子太多了,工业革命之后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就是最典型的。我们发明了铁路,发明了机枪,结果却用铁路把机枪运上前线,去屠杀自己的同胞。还记得“一战”时英法与德国之间的战争是怎么打的吗?一场接一场的“绞肉机”战役,我们用当时最高效的运输工具和杀人武器,朝着同类开火。我在初高中学习这段历史的时候,就已经非常审慎地思考过今天这个问题了。
Y:单纯从计算的角度讲,在AI面前,我们绝大部分人是干不过它的,我们必须要承认,包括我自己。但是在人性的意义上,或者说“算计”上——这个算计可以是好的,可以是不好的——在理解一些没有算清楚的事情上,人类是有坚定的存在价值的。
比如说,一个公司裁员10%,很容易算清损益表,但这10%关系着的这些家庭怎么办?这背后有没有任何有温度的考量?这个决策要人来做,不是AI来做。今天我看到大量的技术开始强调“无人化”,那我们还要人干吗?所以并不是说理科生还是文科生悲哀,就拿你所在的行业来说,今天大家对新闻的真相更感兴趣,还是对看热闹更感兴趣呢?如果这些问题现在不能重新唤起人文的复兴,技术跑得越快,人类的“撕裂”越严重。
Y:我不悲观,因为时间会改变很多问题的答案,人类也有很强的自我校正能力。但是,很多美好的事情不会因为等待就自动发生,单纯等待是没有希望的,坐而论道很容易,起而行之才重要。
如果你天天凝视的都是深渊,深渊必然凝视着你。如果你每天呈现的就是焦虑的状态,那你面对的就是焦虑;如果你呈现的是从容,那你就是从容。所以不管你是做直播、做生意,要看你挣的这个钱背后是什么。挣这个钱有没有光,有没有底色,有没有商业向善、技术向善,这才是关键。在“术”的层面上,并无高低对错。然而“道”的层面上,我想可能每个人都会作出不同的选择。如果你卖的是一个黑心的垃圾食品,那我觉得这种东西生意做得越大,你的孽就造得越大。
Y:一个企业、一个组织,它的使命和价值观才是最根本的。我们的初心就是让基因科技造福人类,核心是“造福”,是让技术人人可及。
所以我们每天思考的,都是怎么解决罕见病、遗传病,怎么帮助大家远离肿瘤,最好不要发展到中晚期,怎么降低心脑血管疾病的风险。我们鼓励大家用适合自己的方式科学运动,下午三点还会组织做课间操,用广播带动大家一起动;开会也鼓励站起来、做深蹲、深呼吸,每次高管都带头打卡,我们董事长70岁还爬珠峰呢。方式其实不重要,关键是让每个人用自己喜欢、适合自己的方式,实现个性化的健康,而不是用统一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。
Y:我是一个谨慎乐观者。
有个故事,可能是杜撰的,但很有意思。它说当年马克思的女儿燕妮问历史学家维特克,我们怎么理解历史?需要花多久去理解历史?维特克说我就跟你说四句话就够了:
- 第一句,若要让你灭亡,必先使你疯狂;
- 第二句叫时间会带走一切沉渣,所以我一直讲死亡是最公平的程序;
- 第三句,蜜蜂采花蜜却使花更繁盛;
- 第四句,暗透了,你就看到了星光。
我觉得真正让人类不朽的恰恰是文脉,不是血脉。任何一种文脉的诞生,都离不开上一代文脉的传承。而我们这一代,最该思考的是接下来要往下传递的文脉,究竟应该是什么?
人类的思想依然没有超越公元前800年到公元前200年那段时期,即便再往后延伸到基督诞生,也依然在这大约600年的框架里。古希腊的先哲、印度的佛陀、中国的诸子百家,再到后来的基督与伊斯兰真主,几乎所有影响后世的思想体系都在那个时代集中出现,直到今天,我们依然没有真正跳出这个框架。在这样的大背景下,我们要做的是如何把先贤们在那个时代所形成的文脉、良知、秩序与敬畏,重新植入下一个时代的文明发展之中。
我们还要思考一个问题:我们究竟要给硅基生命留下什么?如果AI真的掌握了主导权,它们会虐待人类,还是把我们当作另一个物种平等看待?关键就看我们给它们植入了什么。如果它们被注入了文脉与善意,能够将其延续下去,那它们大概率不会对我们太差。可如果你天天灌输的逻辑是“谁强谁就可以欺负别人”,那它们凭什么对人类友善?到那时,人类在它们眼里,可能就跟被冲掉的蚂蚁窝没什么区别。“已识乾坤大,犹怜草木青”的根基是你见过了乾坤的大。
我曾经一度相信人类会越来越好,至少在2010年以前我都是这么感觉的。转机是中美之间出现了巨大的裂痕的时候,我突然发现好像我们对不齐了,而且这几年越来越对不齐。不仅仅是特朗普,包括拜登,甚至奥巴马,有非常多的事情,我当时就觉得有很多显而易见的道理,但为什么就能对不齐成这个样子?所以现在我倒是越来越觉得黑格尔这句话讲得好: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,就是没有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。我希望如果硅基生命有一天掌权了,它们能学会这些教 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