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所熟知的明君：
- 刘邦——杀韩信，杀彭越，杀英布。开国功臣封了一百四十三个侯，被他干掉或逼死的，超过三分之一。
- 朱元璋——胡惟庸案杀三万，蓝玉案杀两万。开国六公爵，善终的只有一个汤和，还是因为中了风瘫在床上，实在不像有威胁。
- 李世民——亲手射杀大哥李建成，部下杀了弟弟李元吉，然后逼父亲退位。
- 赵匡胤——杯酒释兵权，算是最体面的。但本质上还是拿着刀说”兄弟们，你们是想喝这杯酒呢，还是想喝那杯酒？”
那么，嬴政呢？你找不出一个这样的名字，因为他没杀过任何一个功臣，一个都没有。
- 王翦——灭了楚国、赵国，功高盖世。善终。
- 王贲——灭了魏国、齐国、燕国。善终。
- 蒙恬——率三十万大军守北疆。嬴政死后才被赵高害死。
- 李斯——从一个小吏做到了丞相，陪嬴政走完了统一六国的全程。嬴政死后才被赵高害死。
- 尉缭——当初骂嬴政”长目豺声，少恩而虎狼心”，说他刻薄寡恩，还想跑路。嬴政的反应是——加薪，升职，留任。
把整个中国历史翻一遍，找一个比嬴政对功臣更好的开国皇帝，找不到。
- 项羽——新安坑杀二十万秦军降卒，火烧咸阳三个月不灭。
- 曹操——屠徐州，”鸡犬亦尽，墟邑无复行人”。
- 黄巢——”流血成川”，就不细说了。
嬴政统一六国，前后灭了六个国家，打了十年，没有屠过一座城。
- 灭赵——赵王迁投降，嬴政流放了他，没杀。
- 灭魏——水淹大梁，魏王假投降，没杀。
- 灭楚——楚王负刍投降，没杀。
- 灭齐——齐王建投降，没杀。
- 灭燕——燕王喜被俘，没杀。
- 六国国君，投降的一个没杀。
那么，凭什么这个人，成了中国历史上”暴君”的代名词？凭什么那些杀功臣杀到血流成河的皇帝，一个个都成了”雄才大略”的明君。
唯独这个从没杀过功臣、从没屠过城的人，被钉在了”暴政”的耻辱柱上两千年？
公元前212年，嬴政坑杀了四百六十余人。这件事是真的。但这四百六十个人是谁？
是”儒”吗？不是。《史记》原文写得很清楚：”诸生传相告引，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，皆坑之咸阳。””诸生”——不是”儒生”。
这些人是什么人？方士。就是那帮拿着嬴政的钱，号称能炼丹、能找仙山、能求长生不老药的江湖骗子。其中最著名的两个——侯生和卢生——拿了巨额经费出海求仙，求了个寂寞，然后跑路了。跑之前还到处散播谣言骂嬴政。
嬴政大怒，下令追查。一查，拔出萝卜带出泥，四百六十多个人，全是这条利益链上的骗子。坑了。这件事残忍吗？
以现代标准看，当然残忍。但你把它放回两千年前的坐标系里——
- 汉武帝因为一个巫蛊案，杀了几万人。
- 武则天任用酷吏，告密成风，株连上万。
- 朱元璋的文字狱，因为一首诗里有个谐音字，灭人满门。
“坑儒”这个词是怎么来的？是西汉的儒生改的。原文是”坑术士”，到了汉代，儒家知识分子把”术士”悄悄改成了”儒”。
为什么？因为西汉是儒家的天下。董仲舒”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”之后，儒生掌握了话语权。他们需要一个”反面教材”来证明——不尊重儒家的皇帝，下场就是亡国。
嬴政，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反面教材。”坑术士”变成了”坑儒”。 “杀了四百多个骗子”变成了”屠杀知识分子”。千年骂名遂成。
公元前213年，丞相李斯上书，建议焚毁民间收藏的《诗》《书》和百家之语。嬴政批准了。
只是大部分人并不清楚焚书的例外：
- 不是所有书都烧：医药、农业、占卜、种树的书，一律不烧。
- 不是所有人的书都烧：博士官——也就是朝廷的学术机构——保留了全部的藏书，烧的是民间私藏。
翻译成今天的话：国家图书馆的书一本没动，烧的是民间盗版。
项羽攻入咸阳后，一把火烧了阿房宫（以及秦朝的中央档案馆和国家图书馆）。大火三月不灭。嬴政烧民间的，留了官方备份。项羽把官方备份也烧了。
不过，烧书的人挨骂两千年，烧图书馆的人被写成千古绝唱”至今思项羽，不肯过江东”。
暴露出这件事最深层的秘密——”焚书”之所以不可饶恕，更少因为它毁灭了多少知识。而更多是因为它得罪了一个特殊的群体——写书的人，记录历史的人，掌握笔杆子的人。
嬴政得罪了整个知识分子阶层。而且不是得罪某一个知识分子，是得罪了一个”阶级”。怎么得罪的？他不需要他们。
你要理解，在嬴政之前，知识分子在政治格局中是什么地位——春秋战国五百年，诸侯争霸，百家争鸣。每一个国君都需要知识分子。 需要他们出主意、搞外交、写文章、建制度。孟子可以在齐宣王面前拍桌子，因为齐宣王需要他。荀子可以在各国之间自由流动，因为每个国君都想请他。知识分子是卖方市场。
然后嬴政来了，他统一了六国。嬴政治国用的是什么？法家。法家的核心理念是什么？制度管人，律法治国。不需要道德教化，不需要诗书礼乐，不需要你们这帮知识分子来教我怎么当皇帝。
- 商鞅说得很直白：”国有礼、有乐、有诗、有书、有善、有修、有孝、有悌、有廉、有辩，国有十者，上无使战。”——意思是你国家要是有了礼乐诗书、孝悌廉辩这些玩意儿，你就别想让老百姓去打仗了。这就是说，你们这些知识分子鼓吹的那一套，不但没用，而且有害。
- 韩非子说得更狠：”儒以文乱法。”——读书人就是用文章来捣乱法治的。
嬴政不是不喜欢某个知识分子。他是不喜欢”知识分子”这个物种在政治中的角色。这就是他真正的”罪”。他没有杀知识分子的身体。他杀了知识分子的存在价值。你杀我，我最多恨你一辈子。你说我没用——我恨你到天荒地老。
相比之下，明君们做了一件嬴政没做的事——他们给了知识分子面子：
- 刘邦刚开始瞧不起儒生，往人家帽子里撒尿。后来陆贾跟他说：”你可以马上得天下，但不能马上治天下。”刘邦一拍大腿：有道理！从此开始尊重儒生。——儒生原谅了他。
- 李世民重用房玄龄、魏征，搞贞观之治。知识分子在他手下如鱼得水，官运亨通。——儒生歌颂了他。
- 朱元璋杀人虽多，但他恢复了科举，给读书人留了一条上升通道。你好好读书，就能当官。——儒生感激了他。
帝王杀多少人有时候没有那么重要——如果他没有杀”写历史的人”的话。
- 杀武将，史书上最多记一笔”帝诛某某”。
- 杀太监，史书上会说”帝英明”。
- 杀平民，史书上可能根本不记。
但一个帝王要是动了读书人的饭碗——他们会用一千年的时间，一代一代地、一笔一笔地，把他钉在耻辱柱上。直到”暴君”这两个字，变成他名字的一部分。直到每个小学生翻开课本，看到他的名字，第一反应就是”哦，那个暴君”。
然而，嬴政的确是一个暴君。只不过他的”暴”不是杀人，他的”暴”是把每一个活人当成了国家机器上的螺丝钉：
- 修长城——征发几十万人，死伤无数；
- 修驰道——横贯帝国东西南北，数十万人的徭役；
- 修灵渠——打通长江和珠江水系，又是几十万人；
- 修骊山陵墓——七十万人；
- 修阿房宫——又是几十万人；
- 再加上北击匈奴的三十万大军，南征百越的五十万大军…………
在一个总人口大约两千万的帝国里，常年有超过三百万人在为国家的”工程”服务。
在国家政策制度层面的残暴，是最无情的——它甚至不知道你是谁。而且制度会永不停歇地运转，碾碎每一个被卷入齿轮的人。
此后两千年，每一个朝代的知识分子，开篇都要先骂一遍秦始皇，表示”我们不走他的老路”。而实际上他们每一个人，都走了他的老路：
- 郡县制——嬴政发明的。刘邦骂完就用了。此后每一个朝代都用。
- 统一度量衡——嬴政干的。所有朝代照搬。
- 统一文字——嬴政干的。你现在写的每一个汉字，源头都在那里。
- 中央集权——嬴政设计的框架。两千年来没有一个皇帝舍得扔掉。
- 官僚制——嬴政的那套行政系统，本质上一直运转到了1912年。
教员写过一句诗：”百代都行秦政法。”嬴政的制度，是中国两千年帝制的底层操作系统。每一个朝代都在这个操作系统上打补丁——
- 汉朝打了一个补丁，叫”独尊儒术”；
- 唐朝打了一个补丁，叫”三省六部”；
- 宋朝打了一个补丁，叫”文官治国”；
- 明朝打了一个补丁，叫”内阁制度”；
- 清朝打了一个补丁，叫”军机处”。
但底层操作系统从来没有换过。
“暴君”这个词，从来就不是一个客观的历史评价，它是一个政治标签。贴这个标签的人，是掌握了话语权的知识精英。而知识精英判断一个皇帝好不好，标准从来不是”你对老百姓怎么样”，而是”你对我们怎么样”。
- 你给我们官做，你就是明君。
- 你听我们的话，你就是圣主。
- 你尊重我们的学说，你就是千古一帝。
- 你要是敢说”我不需要你们”——你就是暴君。千秋万代的暴君。写进课本、刻进基因、永世不得翻案的暴君。
历史从来不是胜利者书写的，是拿笔的人书写的。
历史从来也不是公平的，是活下来的人，对死去的人的审判。审判的标准，则永远是审判者自己定的。
